反制正向力量

　　爐上正滾著一鍋湯，有個女人將一小匙鹽巴撒下。

 

　　她拿起湯匙試喝味道，不知道是自己年紀大了，味覺有點退化還是怎樣，對於眼前這鍋已經煮了幾百次的湯，像突然沒了信心，硬是喚了坐在客廳看電視的人。

 

　　「彩瑛，來幫我嚐嚐味道。」

 

　　馬上就有人應了一聲，緩緩移動著腳上拖鞋，發出摩擦的聲音，接著就出現在女人的身邊，用靈敏的鼻子嗅了嗅爐上的湯稱讚。

 

　　「好香。」

 

　　「有香味還不夠，要試過味道才知道。」

 

　　女人邊說邊舀起一匙湯，輕輕用口將熱湯吹涼，才將湯匙湊近彩瑛的嘴旁。

 

　　有人看著女人細心的舉動微笑，接著啄了一口湯匙上的湯，發出嘖嘖兩聲才吞下。

 

　　「好喝。」

 

　　「但跟爸爸煮的味道一樣嗎？」

 

　　「妳煮的更好喝！」

 

　　「別耍嘴皮子，我是在認真問妳。」

 

　　對於自己的稱讚被打槍，彩瑛只能無辜的嘟著嘴。

 

　　再來就是接過叫南的女人手中的湯匙，又再舀了一匙，細細的品嚐那鍋湯的味道。

 

　　「不一樣。」

 

　　「那是太鹹？還是太淡？」

 

　　南問完話，就準備聽從彩瑛的指示，看是要多加一匙鹽，還是多放一點水，整個人呈現待命的狀態。

 

　　但她只見有人悠閒的拿著鍋裡的大勺，攪拌了幾圈以後，就把爐上的火轉成小火，不疾不徐地說。

 

　　「是剛好。」

 

　　南聽到彩瑛的話歪了頭，明明就說跟爸爸煮的不一樣，怎麼現在又變剛好了。

 

　　彩瑛看著南一臉狐疑的樣子，沒想再逗她了，就怕有人為了追求完美，把整鍋湯都給倒掉了。

 

　　「爸爸煮的湯，我小時候喝太鹹，長大喝太淡，妳真要跟他煮的一樣，只能施魔法了，而不是加鹽巴。」

 

　　彩瑛這時拉著南的手遠離爐邊，不管是誰在瓦斯爐前站久都會熱的，更何況是辛勤下廚的南，也讓她想起常幫自己熬湯的爸爸。

 

-

 

　　孫彩瑛跟名井南是在大學相識，彩瑛一個人離開家鄉，獨自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，說好聽是學獨立，其實只是不願意再待在那個家。

 

　　她坐在往首爾的巴士上，忘不了爸爸在她要離開家裡時最後說的話，不是保重也不是捨不得，只是冷靜的一句叮嚀。

 

　　「家裡不用妳飛黃騰達，做個正常人就好。」

 

　　彩瑛看著爸爸用失望的臉對著她，憶起爸爸將別人寫給她的情書撕成兩半，用著極度憤怒的口吻，要她切斷那些奇怪的關係，做好一個學生的本分。

 

　　面對爸爸的憤怒她不敢吭聲，因為年少只能靜靜的流淚，不敢為自己多說些什麼，被大罵到連她都無法判斷她究竟是對是錯。

 

　　晚上的餐桌上她被獨自留下，爸爸要她喝光桌上的那碗湯，是為她特別熬的青木瓜燉排骨，爸爸希望女兒像個女兒，因為他沒想要個兒子。

 

　　彩瑛喜歡自己的樣子，喜歡自己的短髮，更喜歡自己所擁有的身體。

 

　　但爸爸不喜歡，才會要她喝那碗湯。

 

　　彩瑛記憶中的那碗湯，很鹹很鹹。

 

　　直到有天她再次喝到爸爸煮的湯時才明白，那碗湯為什麼會那麼鹹。

 

　　離開家的日子她過得逍遙，完全沒有想家的感覺，更重要的是她遇見了名井南，是一個她深愛而對方也深愛著她的人，這是多麼幸運，才能遇見萬中選一的她，也明白這是她所追求的幸福。

 

　　但她還是會想起爸爸當初撕毀的信，憤怒時說的難聽的話，更想起那碗難喝的湯，跟她離開時交代她的話。

 

　　她沒有一件事做到，那還需要回家嗎？

 

　　只是一通電話，讓她不得不馬上放下手邊的事，直接衝回家鄉，衝到離家最近的大型醫院。

 

　　看著躺在床上的父親跟他摔破的頭，還有像挑染般的白髮，才發現自己原來已經那麼久沒回家了，而最常陪在爸爸身邊的，大概是她那微薄的孝親費。

 

　　她把爸爸先交給看護照顧，就獨自回到久違的家。

 

　　踏進家門，愛乾淨的爸爸，始終把家裡整理的整整齊齊，但她卻看到一張傾倒的椅子，跟一塊尚未清理過的血跡，才明白爸爸是怎麼受傷的。

 

　　她只會扶正椅子，看著已經乾掉的血跡不知道如何是好，索性就放著不理，直接走進那個早就沒有主人的房間。

 

　　但打開房門卻跟她離開時一模一樣，只有桌上多了一封信，信裡滿是爸爸對她的愧疚，跟思念她的心情，甚至可以把這封信當成遺書。

 

　　因為明天跟意外，總是不知道哪一個會先到。而她的爸爸，覺得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女兒了，才早早就留下這封信。

 

　　她看著爸爸寫的一切，直到最後才鼻酸。

 

　　『好想再熬湯給妳喝，這次會熬妳喜歡喝的，想念妳小時候喝湯的樣子，那是我看過最幸福的表情。』

 

　　這時口袋的手機響起，彩瑛急忙接起來就怕錯過醫院打來的電話，但打來的是名井南。

 

　　「伯父還好嗎？」

 

　　「還好，目前在醫院觀察。」

 

　　「那妳吃飯了嗎？」

 

　　「還沒。」

 

　　看來除了自己的爸爸以外，還有另一個人關心她的肚子。

 

　　「快去買點東西吃，要吃飽才有力氣照顧。」

 

　　「我現在人不在醫院，剛回老家要拿點爸爸要用的東西。」

 

　　「好，反正別忘了吃飯。」

 

　　「知道了。」

 

　　南聽著彩瑛沒語調的聲音，覺得這人可能是累了，所以只多說幾句關心就準備掛斷電話，但卻被彩瑛攔了下來。

 

　　「妳想喝看看我爸煮的湯嗎？」

 

　　「湯？可以當然好，就怕伯父⋯⋯」

 

　　「南⋯⋯如果我想接我爸回去照⋯⋯」

 

　　「當然可以。」

 

　　她話還沒說完，對方就答應了。

 

　　彩瑛聽到肯定的答覆先說了謝謝，接著要南等她這邊事情都處理好後，會再跟她討論，也表示她不會勉強她的。

 

　　南只是笑著安慰彩瑛幾句，要她什麼都別想，先去吃飽，其他的事情除了要她分手以外，一切都好商量。

 

　　聽到南帶有一點腹黑的安慰，她也只能苦笑一下，畢竟自己的爸爸過去是什麼樣子，她也沒有少對南抱怨過，而現在自己卻厚著臉皮，要南同意她單方面的決定，算是把對方吃的死死了，也更知道南的善良。

 

　　兩人掛斷電話，她一個人走到廚房，打開冰箱看著冷藏的白飯，跟一個她熟悉的湯鍋，她將湯舀了一大碗進小鐵鍋，擱在爐子上開了火，等到湯快滾時才把白飯丟進微波爐裡。

 

　　因為湯配上白飯，是她最喜歡的組合。

 

　　尤其是她爸爸煮的湯配上白飯更是好吃，小時候的自己只有湯就可以吃上好幾碗白飯，是難以忘記的滋味。

 

　　她捧著碗輕吹爸爸煮的湯，喝了一口。

 

　　才一喝，眼淚就掉。

 

　　不是因為太好喝，而是那鍋湯早已沒了熟悉的味道，湯變得很淡很淡，是適合老人家的味道，她現在才更深刻的明白，爸爸已經老了而她卻活在以前。

 

　　眼淚只能不停的掉。

 

　　哭完了才記起自己還餓著，將白飯挖了一匙泡進湯裡吃了一口，才明白當初那碗不喜歡的湯，其實不是不好喝，而是她自己的眼淚，讓湯變得難喝了。

 

　　今天又是因為自己，讓淡而無味的湯增添鹹味。

 

　　人生，其實一直都是自己的，鹹或淡，也是自己在調配的，爸爸只是煮湯的人，他也只會煮他自己人生的湯。

 

　　或許該換她煮湯給爸爸喝看看，讓爸爸知道她煮的湯是什麼味道，但她從未想嘗試過，就只是覺得爸爸永遠都不會喜歡。

 

　　沒想到，人的口味是會變的。

 

　　如果加了一些情感的話。

 

-

 

　　湯滾了，彩瑛關掉火，把湯小心翼翼的端到餐桌上，細心的舀了一碗給眼前的人。

 

　　「妳煮的湯是最適合我們兩個的。」

 

　　南微笑著點頭，她原是想安慰彩瑛，讓她再嚐嚐爸爸煮的味道，畢竟爸爸的好手藝都傳給她了，她可是努力學了不少撇步，才能煮出彩瑛喜歡吃的料理。

 

　　彩瑛都知道，但她早就沒有遺憾了。

 

　　就算再也喝不到爸爸的湯，她也已經擁有屬於她自己調配好的湯，現在更有一個人陪她一起熬。